第二天早上醒来已是天光放亮,我发现奎奎格的一只胳膊搭在我身上,满是柔情爱意。
你几乎会以为我是他老婆。
被子是东拼西凑而成,满是零零散散色彩纷乱的小方块和小三角;他刺满纹身的这只胳膊上满是克里特迷宫一般漫无止境的图案,没有任何两处完全相同的色调——我推测这是因为,他出海时把胳膊一会儿暴露在阳光中,一会儿又藏在阴影里,他的衬衫袖子在不同时候挽的高低位置也毫无规律可言——我要说,他的这只胳膊,看起来就和那条百纳被子一模一样。
的确,我刚醒时,那只胳膊的一部分压在被子上,我几乎分辨不出来,它们的色调混在一起,难解难分;凭我感觉到的重量和压力,我才能断定是奎奎格在搂着我。
我的感觉很奇怪。
我尝试着来解释解释。
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十分清楚地记得一种发生在我身上的类似情况;它到底是真事还是做梦,我始终无法完全确定。
情况是这样的。
我正在砍一枝马槟榔之类的东西,我觉得它想爬到烟囱上面去,就像几天前一个小个子扫烟囱的人那样;而我的继母,不知为了什么,一直在用鞭子抽打我,不让我吃晚饭就上床睡觉——她抓住我的两腿把我从烟囱里拖出来,打发我上床,尽管才下午两点,那是六月二十一日,在我们的半球那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我感到糟透了。
可我束手无策,只好上楼,回到我三楼的小房间,尽可能慢地脱衣服,磨磨蹭蹭消磨时间,最后痛苦地叹息一声,钻到被窝里。
我躺在床上沮丧地计算着时间,还有整整十六个小时,我才能起来。
要在床上躺十六个小时!
一想到这里我的背就隐隐作痛。
而且天光是如此明亮;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街道上充满了四轮大马车嘎吱嘎吱的声音,房子周围回荡着人们快乐的喧嚷声。
我的心情越来越糟糕——最后我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脚上只穿了袜子,轻轻地下楼来,找到我的继母,猛地扑倒在她脚边,恳求她用拖鞋好好拍我一顿,作为对我不轨行为的一个特别恩惠;怎么样都行,只要别罚我难熬地在床上躺这么长时间。
但是,她是那种最好最尽责的继母,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有几个小时我十分清醒地躺在那里,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糟糕,甚至在我后来遭遇到的最大的不幸当中,我也没有这么难受过。
最后我一定是打了个盹,坠入了一个不安的梦魇之中;随后我慢慢苏醒过来——半睡半醒的——我睁开眼睛,先前阳光明媚的房间现在完全陷入了黑暗。
突然,我浑身一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一只神秘的手就放在我的手上。
我的胳膊垂在被子上,而那无以名状、难以想象、沉默不语的人或幽灵,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就紧靠着坐在我的床边。
仿佛过了一个又一个世纪,我躺在那里,强烈的恐惧让我动弹不得,仿佛冻僵了一般,我不敢抽回手;我也曾想过,但凡我可以稍微动一下我的手指,这可怕的魔咒就会烟消云散。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最终是怎样悄悄消失的;但是早上醒来,想起这些我依然战栗不已,后来,多少天,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我一直迷失在困惑之中,试图弄清楚这件神秘莫测之事。
不,直到此时此刻,我还经常为之冥思苦想。
现在,抛开强烈的恐惧不说,感觉到有一只神秘的手放在我手上,和我现在醒来发现,奎奎格这个异教徒的手臂搂着我,其怪异的感觉非常类似。
但是,过去一夜发生的事情终于一件一件清醒地回忆起来,确凿无疑,实实在在,于是我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多么滑稽的困境。
我想把他的胳膊挪开——挣脱他新郎式的拥抱——然而,尽管他还在沉沉大睡,却依然把我搂得死死的,仿佛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这一对儿分开。
我尽力想把他唤醒——“奎奎格!”
——可他的回应只是一声咕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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