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的鸣沙山完全是黄金的杰作,令所有的雕塑家倾倒。
但夜晚的鸣沙山却令人无法识破,即使最杰出的雕塑家到来也一筹莫展。
它完全属于自然的隐秘,属于月亮,属于星星,属于阴柔之美。
……在这寒气袭人的夜晚他爬上山顶望着赭石色天空上那轮蓝色的残月惊异不已。
那残月残得并不规范,残得十分古怪,它完全变成了一块多棱多角的蓝色金刚石,它挂在天际充满了一种残缺之美。
那无数淡紫色的星星和它比起来显得黯然失色,因为它们太秀美太优雅太规范太充满学者味道。
因而整个天空都像一张阴谋家的棋盘而月亮却像是一个顽皮孩子扔在棋盘上的一块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充满了生气和活力。
这是我在新作《敦煌遗梦》中描述的鸣沙山,属于梦境的鸣沙山。
说是新作,其实距竣稿已有两年多了。
1991年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赴敦煌,莫高窟带来的体验完全是一种荡魂摄魄的震撼:那造型优美的莲花和飞天藻井,轮状花蕊的覆莲,流动的飞云,旋转的散花,飘舞的长巾,艳丽的葡萄、卷草与联壁纹,那云气动荡、衣袂飘飞的伎乐天……那许多的佛本生、佛传与经变的故事,那无数的飞天、药叉、雨师、伎乐、羽人、婆薮仙、帝释、梵天、菩萨、天龙八部,还有那奇异的鸣沙山、月牙泉、三危佛光……面对这美丽辉煌的强大冲击,我忽然感到自己多年来梦想的便是这样的瞬间,这一瞬间使我无法释怀。
落笔成文却是半年之后的事。
故事主体是早已有了的。
女主人公肖星星以及张恕、向无晔等已活在我心中多年,在敦煌,我又找到了玉儿、阿月西、潘素敏……剩下的只是如何排列组合的问题了。
说来好笑,过去武侠小说与港台影视对我来说是两大禁区,历来自命清高地对其嗤之以鼻,因为无聊才偶然翻了一本金庸的《鹿鼎记》,谁知一看便放不下来了,此书熔政治、社会、历史、人生于一炉,若不渗透中国国情之玄机之奥妙,若不达到领略人生之真谛之化境,绝难成此书。
这才觉得,原来许多所谓准则不过是一种误区,在真实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许多规定不过是人生游戏规则之外的附加条件,由于约定俗成而几乎变成了真理。
其实,一切都是可以互相转换的:真与伪,俗与雅,出世与入世……且这一切同时又可以互相渗透,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是也。
生命本身不过是一条可以包容一切的浑浑噩噩的河流,是可以互相过渡而变得多姿多彩的流行色,而绝非纯粹的非此即彼的三原色。
色有伪色,空无真空。
“知太虚即气,则无无。”
于是我找到了哲理内蕴与世俗故事的联结点:这便是神秘的宗教背景。
偶然落入宗教神秘的海洋,立即发现这海洋的颜色也同样不纯粹。
同是佛教,便充满着相互对立的两极:佛教基本教义主张修“戒、定、慧”
,忌“贪、嗔、痴”
,而藏传密宗却认为双身修密,也就是佛与相应的性力结合时,才能达到某种境界。
护法神吉祥天女,“颜貌寂静,庄严其身”
,司命运、财富与美丽,在藏传佛教中却是一披“亲子之皮”
的妖神。
而欢喜佛更有诸多说法:欢喜佛一般均为双尊像,一说男为明王,女为明妃,裸体象征脱离尘垢,双体拥抱代表方法与智慧双成之意。
又一说男为大荒神,喜行恶事,女为观音化身,与其相交,使之不行恶事(此举颇有舍身饲虎的味道)。
而第三种说法则大相径庭:欢喜佛是佛教中的“欲天”
,此说来源于古印度原始宗教中的性力派,此派认为宇宙万物皆由创造女神的性力繁衍而来,因而把性行为看成是侍奉女神的方法与对女神的崇敬;而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原初形象竟是一对孪生马驹,后塑为一男身,传入中原后却被汉化为一美丽的汉家公主。
如今,面对那慈眉善目的媚观音,又有谁能大不敬地想到此人生平、性别均不可考呢?说到净土宗,更是颇有几分荒唐。
现在影视中凡穿袈裟的和尚谁不先念一声“阿弥陀佛”
,殊不知佛国净土有三:西方阿弥陀净土,弥勒佛兜率天净土,东方药师琉璃光王佛净土。
若是念错了名号,想去西方极乐世界却念诵东方佛祖,那可怎生是好?不过无论怎样净土宗是最受百姓欢迎的,因为修行方法极为简单:无论过去多少罪恶,只要念一声佛,便可横超三世,往生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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