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韩穆烈德-《蛤藻集》

新韩穆烈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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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决定不去。

有许多的理由使他这样下了决心。

其中的一个是父亲没有给他寄了钱来。

他不愿承认这是个最重要的理由,可是他无法不去思索这点事儿。

二年没有回家了。

前二年不愿回家的理由还可以适用于现在,可是今年父亲没有给寄来钱。

这个小小的问题强迫着他去思索,仿佛一切的事都需要他的考虑,连几块钱也在内!

回家不回呢?

点上支香烟,顺着浮动的烟圈他看见些图画。

父亲,一个从四十到六十几乎没有什么变动的商人,老是圆头圆脸的,头剃得很光,不爱多说话,整个儿圆木头墩子似的!

田烈德不大喜欢这个老头子。

绝对不是封建思想在他心中作祟,他以为;可是,可是,什么呢?什么使他不大爱父亲呢?客观的看去,父亲应当和平常一件东西似的,无所谓可爱与不可爱。

那么,为什么不爱父亲呢?原因似乎有很多,可是不能都标上“客观的”

签儿。

是的,想到父亲就没法不想到钱,没法不想到父亲的买卖。

他想起来:兴隆南号,兴隆北号,两个果店;北市有个栈房;家中有五间冰窖。

他也看见家里,顶难堪的家里,一家大小终年在那儿剥皮:花生,胡桃,榛子,甚至于山楂,都得剥皮。

老的小的,姑娘媳妇,一天到晚不识闲,老剥老挑老煮。

赶到预备年货的时节就更了不得,山楂酪,炒红果,山楂糕,X桲,玫瑰枣,都得煮,拌,大量的加糖。

人人的手是黏的,人人的手红得和胡萝卜一样。

到处是糊糖味,酸甜之中带着点象烫糊了的牛乳味,使人恶心。

为什么老头子不找几个伙计作这些,而必定拿一家子人的苦力呢?田烈德痛快了些,因为得到父亲一个罪案——一定不是专为父亲卖果子而小看父亲。

更讨厌的是收蒜苗的时候:五月节后,蒜苗臭了街,老头子一收就上万斤,另为它们开了一座窖。

天上地下全是蒜苗,全世界是辣蒿蒿的蒜味。

一家大小都得动手,大捆儿改小捆儿,老的烂的都得往外剔,然后从新编辫儿。

剔出来的搬到厨房,早顿接着晚顿老吃炒蒜苗,能继续的吃一个星期,和猪一样。

五月收好,十二月开窖,蒜苗还是那么绿,拿出去当鲜货卖。

钱确是能赚不少,可是一家子人都成了猪。

能不能再体面一些赚钱呢?

把烟头扔掉,他不愿再想这个。

可是,象夏日天上的浮云,自自然然的会集聚到一处,成些图画,他仿佛无法阻止住心中的活动。

他刚放下家庭与蒜苗,北市的栈房又浮现在眼前。

在北市的西头,两扇大黑门,门的下半截老挂着些马粪。

门道非常的脏,车马出入使地上的土松得能陷脚;时常由蹄印作成个小湖,蓄着一汪草黄色的马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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