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曾经在放学的路上劫过这小孩,我管他要钱,他怯生生地掏出了五毛钱,放在我手心里。
我能回家了吗?他问我。
我说等等,我掏出电工刀,在他的毛衣上划了几道,断掉的毛线耷拉着,不像完好无损时那么好看了。
不过破了的毛衣还是比我爸的灰绒衣好看,我就揪住他的袖口,又划了几刀。
我记得他哭了,不像别的孩子哇哇地哭,跟他妈的小丫头片子似的,只流泪,一点儿声也不出。
我不管他,拿着他的五毛钱扬长而去。
某个秋天的黎明,我从通宵录像厅里出来。
半路上,我碰见了一路走一路哭的小D。
已经十四岁的小D在空旷的马路上稀里哗啦地哭,还没熄灭的路灯下,一个扫街的清洁工停下扫帚摘下口罩,不解地端详着这个哭个不停的男孩。
我支上车子,拦住他。
我说小D你怎么了?你哭个屁呀!
小D胆大包天地挣开我的胳膊,继续向前,一边走一边仰天号啕。
他的眼泪和鼻涕把我新抢的一件藏青色西服袖子都弄湿了。
我追上去抱住他,他反抗,力量奇大,还分了一部分力气用来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
他踢我的腿,两脚交替,我的西裤上都是他留下的灰扑扑的鞋印。
于是我给了他脑袋一拳,他老实了一点儿,不再踢我,但还是想挣脱我的胳膊,使劲儿扭着上身,于是我又给了他一个嘴巴,然后揪住他的脖领子,把他拉到自行车后座上。
再折腾我弄死你!
我说。
我把小D带回家,烧了壶水,给他冲了一杯麦乳精。
他喝了,一边喝一边抽抽搭搭地回答我的问题。
断断续续的,我听明白了小D的话,他鳏居多年的父亲半年前结婚了。
后妈是个剔骨刀一样的女人,这女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准确地扎在他们父子的心脏上,一刀一刀又一刀。
直到小D的父亲再也不敢当着妻子的面给儿子夹菜,甚至跟儿子说话。
这位心疼儿子胜过自己的父亲,成功地被剔骨刀女人脱胎换骨,改造成一个苏联人——消极懦夫。
小D再也穿不上那种色彩斑斓的新毛衣了。
我想。
我们大院里最漂亮的儿童毛衣,就是小D的父亲亲手织的。
一度,我们这些男孩还以取笑小D的父亲为乐。
那时我们见了小D,就齐声高喊“假娘儿们,假娘儿们,你爸是个假娘儿们”
,而当时的男孩小D,每次都垂着头从我们身边走过,我注意到那张又白又嫩的小脸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细脖子上青筋暴起。
从今天起,你住我这儿吧。
我对小D说,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他住下了。
每天放了学,他都安静地坐在我那张破椅子上,趴在我爸留下的老式写字台上做功课。
晚上,我想带他去录像厅看录像,他说不去,我就走了。
一般半夜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两个烤烧饼和肉串,留给他早上吃。
而那时,他早就睡熟了,枕头边上是一本我爸留下的书。
这家伙倒像是我爸的儿子,挺爱看书。
有一天我回家,小D给了我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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