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拂,她竟然感到一丝阴冷。
好久以后,门“吱嘎”
一开。
她的视野空空的,再往下,才看到轮椅上的馨姑妈,比印象中更瘦,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瘦得像竹竿的双腿上躺着一只同样了无生气的灰猫。
这是卓星月平生第二次见到馨姑妈。
四年前,她参加高考的那一年,卓爸在一起建筑工地事故中去世,开发商咬定卓爸是临时工,隐瞒身体状况,身体不适还强行上高空作业,只草草补偿了几万块。
葬礼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皮肤黝黑、瘦骨嶙峋,脸上被海风吹出许多很深的沟壑,瘦削的面庞更突出那一双沧桑的大眼睛,手里还抱着一只与她面相一样凶的老年灰猫。
“我是卓馨。”
她说完,亲戚们就开始议论纷纷。
而她迎着众人的目光,拖着不便的腿,一步一步走向卓妈,道一声:“节哀。”
然后她就在灵堂上了一炷香,荒凉地站着,那一身的孤寂,令大家自然地远离她。
她站了很久,在她站立的时候,卓星月已经从亲戚的口中拼凑出她的一生。
馨姑妈是奶奶从田里插秧回来在田埂上捡到的。
那时,一只野猫正舔着她憋得青紫的小脸,她哭得咿咿呀呀的,哭得奶奶心都碎了,就把她捡回家。
馨姑妈十八九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他养着一只白猫,馨姑妈总喂它河里的新鲜小鱼。
小伙子油嘴滑舌哄得女孩子心花怒放,馨姑妈也坠入情网。
但爷爷和奶奶骂过许多次,打过许多次情窦初开的馨姑妈,他们都认为这男人靠不住,四体不勤,只会耍嘴皮子,是个骗单纯小姑娘的小白脸。
馨姑妈有次挨了一巴掌,瞪着红红的眼睛说:“我不是你们生的,你们养我不就想我挣点聘礼回来?可他太穷,入不了你们眼是不是?”
爷爷和奶奶气得不轻,摔碗让她滚,其实只是气话,年轻的馨姑妈却当真了,转身出门拦住一辆过路货车,卓爸紧跟着跑出去,劝也劝不住,只能不断地往她手里塞钱,翻空了全身所有口袋。
最后,浑身上下只有十几块的馨姑妈赶上南下打工潮,这一漂泊就是一生,很有生意头脑的她积攒了不少钱,最后在巴荷岛的农场上投资修建了猫星酒店。
这时,一些猎奇的旅行者发现在太平洋上竟然还有这么一处干净美丽的小岛,争相赶来,回去后吹得天花乱坠,吸引更多的人蜂拥而至。
有一年春节,馨姑妈开门迎客的时候愣了愣,她曾爱过的那个男人正搂着一个富态的中年妇女,百般讨好的样子让她陡然心酸。
她已经见识无数风风雨雨,一眼就能看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这才明白亲人或许没说错,可是倔强的自尊心却不允许她先道歉。
她匆匆嫁了一个中年丧妻还带着拖油瓶(也就是继子方君)的男人,连婚礼都没有回乡办,后来甚至在奶奶和爷爷相继去世时都没有回来。
唯一一次回来,就是为了卓爸。
那时,卓星月看见馨姑妈情深意重地站在卓爸的遗像前,没有眼泪,却像是这个房间里除她们母女以外最悲伤的人。
她走过去,发自内心地道谢。
馨姑妈应声回头,看见头发里插着一朵白花的卓星月,眼圈微红,却没有哭,努力成为这个葬礼上最坚强的人,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处理各种事务。
馨姑妈放下猫,脱下手上深绿色的玉镯子。
卓星月拒绝了好久,被她抓住手,强行把镯子套上手腕,然后抱起猫转身就走。
年轻女孩的皓腕与老气的玉镯实在不匹配。
卓星月见她出门,就把玉镯摘下来,后来抵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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