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几差不多要冻死的时候,听见一声划火柴的声音。
对方把火光遮得再严老几还是把他的方位认准了。
他一点不知觉老几离他那么近,就在他侧后方,近得能闻到他纸烟的味道。
老几还看见他趴在一个土包下,头缩在大衣毛领子里,皮帽子的护耳把脸包得很严实。
这样大概过了半小时,解放军先放弃了,站起来往左边走一截,再往右边走一阵。
不久就形成他的巡逻规律,往左走几分钟,再往右走几分钟。
老几一脑子就是七年前丹珏和他最后的对视。
要是他不久后饿死,他会好不甘、好不甘。
他想知道小女儿长大什么样,是不是长成了个婉喻。
邓指和那么多不相干的人都见了她,他这个生身父亲呢?老几掐算那个兵的行动规律,自己必须在他向右走的时候从他左边爬过去。
他的四肢已经冻硬,动作也给冻硬了,爬得极其缓慢。
但他一步都没算错:年轻的解放军转身往回走时,老几已爬到了他的另一边。
解放军抱着步枪朝老几的方向看着,老几也看着他。
然后解放军扭头向公路方向跑去,好像让老几这个隐形人给唬跑了。
这下突围胜利了。
戒严圈被他落在了身后。
他的两只脚在雪地上缓慢地大幅度地一起一落,一肚子羊下水都是他的燃料。
他开始在淹到大腿的积雪里跑,滑稽地把脚提得很高,高到膝盖离胸口只有几寸,再把脚深深落回,很像后来人们看到的登月步伐。
不时地碰到雪层下的沟坎,他便跌倒下去。
跌倒也好,顺势往前爬一阵。
可不能再迟了,再迟连电影尾巴都赶不上了。
他跑得棉袄棉裤上的冰又化了,这回热蒸汽不单单从领口往外冒,他周身都在冒白烟。
再一次跌倒,爬起,就看见场部礼堂门口的煤气灯了。
这一刻后来被老几写下来,作为诗,作为散文,作为他好些文章的核心段落。
那就是,他看到灯火时实在走不动了,也实在太激动了。
于是他不知怎么就在雪地里打起滚来,一片灯火倒着进入了他的眼帘,成了天上的盛世。
我六十岁的祖父在雪地里打滚的时刻,那种近乎气绝的欢乐,那种无以复加的疲惫,我是能想象的。
我想象中,他像一个活了的雪人,连滚带爬地往场部礼堂靠近。
如同史前人类那样,此刻对于他,火光的诱惑便是生的诱惑。
他一定想到很多。
也许想到他的一生怎样跟妻子发生了天大的误会,把爱误会过去了。
从横渡太平洋的邮轮上走来的陆焉识换上了纺绸长衫,身后是对于他不再有用的自由。
我的太祖母冯仪芳和祖母冯婉喻站在岸上,一个重复另一个,一样的香云纱旗袍,一样的发髻,一样的折扇。
连眼睛的干枯程度都相仿;那是一个陪着另一个期盼干了的眼睛。
陆焉识走到她们中间,让自己的健壮高大弄得惭愧。
他怎么可以在这样楚楚可怜的女子面前高大健壮?让她们看见过剩的自由和营养造成的后果,何忍?往陆家的黄包车走的那一段路,他收敛了,含起胸,收住四处放眼的目光。
(第3页)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