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出钱买了棵柿子树,把他栽在密云水库山上的“万人林”
。
遗产律师来处理遗物,网上到处发消息找他的后人,一个和他住同楼,年前还帮他买过小苏打丁烷气筒和一瓶医用酒精的孤老太太,也是我们旧果儿,才得知。
孤老太太建议大家到密云春游一趟,顺便给树浇浇水。
没一个人响应,都说腿脚不方便,有事儿。
求了一圈儿,比较多的态度是就近找个地方让活着的人聚聚。
上世纪也忘了谁说过,人死了,开个欢送会,让剩下的人有个理由乐乐。
上世纪说过的很多话都白说了,这个事似乎还可办。
孤老太太上世纪就特别爱操办把生人变熟,把熟人弄腻这种活动,过两天电话打回来,说地方找好了,上世纪我们常去的酒吧还剩一个蒋9在营业,还在原来的地方,是蒋号的孙子在经营,已经跟蒋孙说好了,包他一夜。
天上往下掉槐树穗子的那天夜里,我进了蒋9,看见一群苍鹭和信天翁朝我狞笑。
我做了充分现实很残酷的心理准备,但现实比我准备的还残酷,我问他们:咱们熟吗?他们说,瞧你丫那操行。
我伸出我的手,那是一只爪子。
一帮妖怪坐下,都先要杯子,清水,泡上自己的假牙,再要一只干净杯子,打听都有什么喝的,——所有人都在讲话,讲出来的话哪儿都不挨着哪儿,——有的人忽然轻浮了,也不知为什么;一男一女明明和这里所有人都睡过,现在装耳背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装眼花。
摘下假牙,我立刻看不见自己嘴了——这屋里所有脸,鼻子以下都是塌的。
忽然一堆爪子举起杯,一片牙床声,也没听清为什么,人人都把酒倒自己下巴和领口里,洗了把脖子,而且立刻就有人腮帮子一耷拉——醉了。
蒋孙站在门口不进来,和街上的人说话,说不认识我们,我都听见了。
咪咪方一直在楼下倒水递手纸,擦人,擦桌子,引导并腋托女士迈厕所门槛,坐下,起来,冲水,再给送回来。
有老奶奶对着厕所镜子哭,还给捶背。
到下半夜,有的人坐着睡着了,假装疯魔的嗓子劈掉,全屋人进入发呆阶段,她绕开一地腿走过来,向正在玩手的我进行自我介绍,问在座哪一位是我弟弟。
我早就猜她大概是谁的女儿,也是中年发福的妇人,问了一下年龄,正是当年她父亲去世时的年龄。
我说我就是我,我哥哥已经去世了。
她自我介绍说她是联合国的,负责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这次来中国就是考察中国申报的一项遗产:小说。
同时她也是研究人类学的,想找个时间跟我聊聊。
我说你是什么?——她说完她是联合国的我就空白了,后面的话没听见。
她又说了一遍她是什么。
我说噢噢很好。
她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和方便。
我说现在吃什么都不香,就是睡眠还可以,托您的福,一天还能睡十二个小时以上,就是十二个小时要起来十二次上厕所。
她说给我打过电话可是永远没人接。
我说我这个那么不怕冷的人,现在六月还要生暖气,见到点阳光就像蛾子一样凑过去。
她说有我的地址可以开车去我那里。
我说千万不要买我们那儿的房子,别听销售说得好听,一条新航线经过我们头顶,附近婴儿妈妈都不出奶了。
聊了半天,她说您是不记得我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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