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还是想想狗熊淑娟的事,何必为歌舞厅而伤神,那毕竟是与他毫不搭界的两码事。
林尧拐进小胡同,前面有几个跟他一样沉默的骑车人,有的车筐里带着菜,明显地是要赶回去做晚饭的。
一个男青年,抵着个女孩在暗中的墙角站立,俩人贴得很近,身体间几乎没有缝隙,林尧骑车路过男人身后,他看见那男的将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把,女人般地拖在脑后。
他想这可能是个不正经的人,如果女方求救,他就用钢车锁在后头给那脑袋一下子,结果他看见女孩在笑。
他觉得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很不好意思,快蹬了几步,他又接着想他的狗熊淑娟,淑娟的事远比这个女孩是否求救和歌舞厅有无人光顾重要得多。
柳暗花明般的,眼前一亮,是夜市的灯火,每个摊子都燃着雪亮的灯。
烤羊肉串的烟裹着孜然的气味飄散过来,令他精神一振,他扫了一眼麻辣汤、锅贴和那些馅饼、水饺的招牌,将车把一拧,向金家的门口拐去。
小吃摊固然热闹,却没有在金家吃饭的气氛,那种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交流,只在那昏黄的灯下,在家常便饭的随意中才能达到至臻至妙的效果。
金家不甚讲究的白木板门关着,小院只金家一户,有人无人永远是封闭的,门前的阶下已长出了细细的草,足见它的冷落程度。
目前城区内像金家这样老派的老住户,越来越少了,大伙都悄没声儿地搬进了新的小区,好像只有那儿才跟得上社会发展的步子。
他一手扶住车一手敲门,里面响起脚步声。
谁呀?传来金静的声音,金静是金寻的姐姐。
是我。
林尧吗?
是。
金寻的姐姐打开门,林尧看见在院中灯光的衬托下,金静那苗条的身材显得柔美面清晰。
金静说。
金寻来过电话了,让你先等他一会儿,他下了班要去朝外医院看兰玉生,回来晚一些,林尧随着金静走过堆放着杂物的门道,经过塌倒的小东房拐向北屋。
兰玉生是金寻的妻子,林尧知道,金静称呼弟媳从来都是直呼名姓,生硬得简直不含任何亲情成分在其中。
他想这大约与金寻父亲的死有关,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朝西墙的歪脖桑树看了一眼,分明又看见那个身体颀长的男人在上面吊着,在风里摆来摆去。
男人那本来就长的身体显得更长,双脚几乎可以够到地面,如果他不想死只需把脚尖轻轻往下一踮,就可以站起来,但是他没有,他义无反顾地去了,撇下金寻姐弟,去了,走得干净又彻底,没有留下一句话。
林尧快走了两步,使自己赶紧进到房内的灯光里。
屋内的摆设多是金寻自己制做的。
这些年兴成套家具,兴真皮沙发,但金寻都没有,这可能与他窘迫的经济状况有关。
兰玉生的反复住院,几乎耗光了金寻的所有积蓄。
金寻打制的酒柜里放着浸泡着枸杞子的散白酒,酒液已经变得殷红,殷红的,旁边是绿瓶的二锅头,那将是今晚的牺牲品。
嘎吱作响的木椅上打着白漆的编号,是公家的旧物折价处理给私人的,林尧觉得这样的椅子坐上去更踏实,更亲切,更能让人浮想联翩,他喜欢这样的椅子。
床侧的木头书架上是清一色有关甲骨文的书籍和大量的复印文章及杂志,堆放之散乱,使人想到逃跑时的国民党档案部门,至少在不少电影里都是这么表现的。
林尧每每设想,带着一身腌水萝卜味儿的金寻,神情庄严地翻动这些甲骨文资料时的情景,一定十分的有意思,十分的滑稽。
桌上摆了两副筷,两个杯,一个白泥的小火炉已旺旺地燃在桌前,那是随时用来热酒用的。
林尧感谢金静的周到与细心,吃的默契在他们之中已约定俗成,谁也无须多说什么,每到周六的晚上他们都在这张简陋的桌上吃饭,他只有在这儿,才能得到相应放松,找回自己的原形,喝多了便唱,从《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到《抬头望见北斗星》唱到《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一直唱得弹尽粮绝,再寻不出一首能让俩人共同张嘴的调子,逢到这时,金静便会走来说。
收摊儿吧,时候不早了,林尧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金寻早溜滑到椅子下面去了。
金静端来一壶茶,说里而泡了普陀佛茶,是她上月去普陀山带回来的。
言罢又拿来林尧妻子由日本捎回的茶碗,说喝佛茶用日本碗才是正经。
林尧不解,言日本国那黑漆漆的糙碗与街上卖枣甑糕的碗没甚区别,莫不是那佛茶也贱到街上大碗茶的程度?金静笑他寡闻,说林尧妻子陆小雨带回的敞口小底厚壁黑碗是当代日本幻绿釉茶盏,仿制宋代建州黑釉而制,建盏是茶盏上品,在中国已很罕见,日本人仿制此盏,当是精明之举。
林尧就看那茶盏,翻来覆去也看不出超群之处,仅觉粗笨厚重,质地釉料与插队时农家的水缸无异。
金静说,黑釉是茶。
盏斗盏斗茶所需,古代既然有斗蛐蛐、斗鸡、斗花、斗草,自然也有斗茶的,茶汤为白色,注入碗中,黑白分明,便于看出水痕,区分茶质,盏壁厚实是为了保持水的温度。
林尧噢了一声,为自己的不识货感到羞愧,再看那普陀佛茶,色泽翠绿,形似蝌蚪,披挂白茸,甚是可爱,便越发地觉得自己浅薄得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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