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中行先生还没有饥饿到这个程度,所以不关心对方是否吃了饭,只是抱拳一揖,然后各行其路。
有时候,我们站下来谈一谈。
我们不说:“今天天气,哈,哈,哈!”
我们谈一点学术界的情况,谈一谈读了什么有趣的书。
有一次,我把他请进我的书房,送了他一本《陈寅恪诗集》。
不意他竟然说我题写的书名字写得好。
我是颇有自知之明的,我的“书法”
是无法见人的。
只在迫不得已时,才泡开毛笔,一阵涂鸦。
现在受到了他的赞誉,不禁脸红。
他有时也敲门,把自己的著作亲手递给我。
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有一次,好像就是去年春夏之交,我们早晨散步,走到一起了,就站在小土山下,荷塘边上,谈了相当长的时间。
此时,垂柳浓绿,微风乍起,鸟语花香,四周寂静。
谈话的内容已经记不清楚。
但是此情此景,时时如在眼前,亦人生一乐也。
可惜在大约半年以前,他乔迁新居。
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喜事。
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无限惆怅。
朗润园辉煌如故,青松翠柳,“依然烟笼一里堤”
。
北大文星依然荟萃。
我却觉得人去园空。
每天早晨,独缺一个耄耋而却健壮的老人,荷塘为之减色,碧草为之憔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中行先生是“老北大”
。
同他比起来,我虽在燕园已经呆了将近半个世纪,却仍然只能算是“新北大”
。
他在沙滩吃过饭,在红楼念过书。
我也在沙滩吃过饭,却是在红楼教过书。
一“念”
一“教”
,一字之差,时间却相差了二十年,于是“新”
“老”
判然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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