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桌上,那人掌碗仰酒,一脸虬髯,布衣风尘,全不理会适才四面八方沽酒人的粗言细语。
仿佛酒店里的人影声浪,都是他过往的短刃长枪,此时在他眼前又搬弄一回罢了!
他睁眼与闭目无异,喝酒与饮水相同。
那仆仆风沙掩盖着的面目,又与纯然无知的孩童相似,仿佛世事都是多此一同,他喝酒,喝眼前的酒;过去与未来,只是前吞、后咽。
前庭上,拴牛的人嘟嘟囔囔解绳,那牛启动老蹄经过一匹瘦马,马不仰首,仿佛牛只是一道薄风。
掷银出门,头也不回,想必是个异乡客。
鞭马,扬尘,想必他的人生只是不断寻找驿站,给马一抱枯草,给自己一碗酒。
牵牛的庄稼汉应该陷入牛栏再次拴牛了吧!
土地与庄舍是他一生的疑问与解答;家里的妇人与幼儿,是他一生的烦恼与欢乐。
每日嘟囔着新的、旧的是非恩怨,他左耳进右耳出,回几句或什么都甭搭理打个酒嗝,捻灯睡去,也就天下太平。
庄稼,总是会从地上长出来的;妇人,总是会在枕边躺下的;幼儿,总是会养大的。
策马的异乡人呢?
哪一间茅屋,是他最后的归宿?哪一位姑娘,是他最后托付的女人?哪一亩田,是他最后的解答?
他是得了又失去的人,还是从来未得,寻找份内的人?
若他得过完好的,却失散了;有什么比无止尽的飘泊更能保存那一份完好呢?
若他未得,有什么比无止尽的流浪更能印证一无所有的清白呢?
当他穿过老树枯藤的林子,他知道那是鸦鹊的路;若他踏过小桥流水,他知道那是庄稼人家的路。
他的路在西风的袍袖中,在夕阳的咽喉里。
【望江南】(宋.苏东坡)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生与逝乃同一棵桃树】
青石路,砖瓦小城。
好端端是夹山傍谷的一块桃源地。
时光多么奇妙,像千手千眼的观音化身在每一丝季风里,照拂山城的人民,及草、木、鸟、禽。
对与世隔绝的人民而言,这块傍山平野便是全部的世界。
他们从垦拓的祖先手里接过来属于他们的农田与季节,便一锄锄地向土地问他们所不懂的问题,土地以丰收回答他们。
他们得了答案,感到满足了,又把手上的锄交给下一代。
心满意足地收拾包袱,穿上最光鲜的衣饰,住进城门外的墓岗里。
微雨湿了青石路,一树艳艳的桃花开在山岗旁,原以为是谁的深宅大院,那么诗意地叫桃花为他掌伞。
才知道桃林后是一座座墓域,躺着城里的乡亲父老。
消逝的故事,在这里看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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