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恰好遮住了她满手满身的油垢,远远看去,在夜的遮蔽下,似乎也整洁素雅。
她告诉我,补胎三块。
我很惊奇。
十多年前,我上高中时,在县城补胎就是这价钱。
十年了,这里一碗牛肉面的价钱是当年的十倍,但修理单车还是这个价。
也许是单车对我嫌太便宜了的报复,检查表明,内胎爆到无法修补的地步,外胎也是。
都得换,女师傅说。
换吧,我说。
价钱也不贵,才四十五块。
她娴熟地把后轮挂在三脚架上,抡起扳子开始卸螺丝。
我说我先去吃饭吧,她说不用,很快,十分钟的事。
但车后轮上左边的螺丝有着王小波一样的倔强,她使出顾大嫂的力气都无法把它卸下来。
她只好把卸下的右边螺丝又拧上,固定好以便借劲儿。
这让我觉得费这么大的力气,再刨掉材料,只挣这么少的钱真的很辛苦。
但我同时又觉得干这种体力活很兴奋。
你调动全身的力气,在熙攘往来的大街上如此挥舞,却不会有一个人感到异样。
你汗流浃背但不会想到什么烦心事,不用疲劳自己的大脑、双眼还有颈椎。
你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抡圆了膀子干活,活得很痛快没有任何负担。
再看那些每天花几个小时上妆卸妆,又神情慵懒愁苦,带着对生活的无尽厌倦感叹自己一身毛病的女人,你会明白乐与苦的分际。
我问女师傅修单车多少年了,她说十年。
十年前,这里还没有繁盛的灯火,谁那时候在这里买一块地,今天就暴发了。
她十年前在另一个地方修车,后来搬到这里,干的是同样的活计,挣的是同样的钱。
烧饼从五毛钱一个变成四块钱一个,她补一条轮胎的价钱还是三块。
岁月日复一日地从树影中逗露,流走,就像昏黄的街灯洒在充满油渍和泥污的地上。
换完了内外胎,她拧上螺丝,我很担心在这么暗淡的光线下,会不会有零件被遗忘在地上,或是沿着柏油马路滚走。
这样它们就不能再驮着我迎接每天的朝阳奔跑在望京的大道上了。
我低头去看,看不清。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疑虑,又抡起扳子把两段螺丝拧得更紧一些,更倔强一些。
这样,下一个单车修理工就会在异时异地和它们较一番劲,这是两个师傅之间的一场无需见面的对话和比武。
十多年前的深秋,我有个小学妹,伏在教学楼二楼的栏杆上哭,小胸脯一起一伏,哭得很伤心,她的单车丢了。
那是辆新单车,花了三百块钱买的。
她伤心了好几天。
十年后的今天,她开着自己的名车上班,常在堵车的时候发朋友圈抱怨这个城市差劲的交通,偶尔也会电话里和男友怄气。
她再也不会为丢一辆单车伤心那么久了吧。
而这位女师傅依然同十年前一样,在马路边的树荫下修单车。
我看了一下表,果然只过去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的静谧时光如同十年那样漫长。
而我回顾这十年的过往,又如同十分钟那样匆忙。
(第2页)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