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一般没箱子,连手提袋也没有,所有的家当都储存在一块白布打起的包袱里,可在十五分钟内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出发到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突然看见小如从包袱里掏出一枚黑黑亮亮的物件,细长如针。
那时谁的包袱里有什么稀罕东西,大伙都了如指掌,这玩意儿却是我从来没注意到的,不由得好奇。
待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发卡。
小如把头发和帽子用发卡别在一起,固定在头上,帽子就像土里长出的蘑菇一般牢靠,再也不怕被山风掠去。
可惜只有小如有发卡,是她从平原来的时候,偶然放在包袱里的。
别人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想去买吧,山上的商店根本料不到女孩子们还会有这种特殊遭遇,从来没备过这货色。
于是大家纷纷给内地的亲人写信,让他们十万火急地寄黑发卡到高原。
家里的人倒是关怀备至,行动很快,赶紧四处采办。
那一段时间,我们格外关心军邮车上高原的日子,接到家信的第一个动作,是先隔着信封摸摸捏捏,看里面掖没掖着火柴梗粗细不折不弯的硬物。
有了就高兴,没有就噘嘴,埋怨遥远的亲人太不拿我们的迫切要求当回事了。
有一天,果平笑得前仰后合,慷慨地说要分给我们每人一包发卡,足够把头发和帽子钢铁般地焊在一起。
因为她家给她寄来了一个包裹,包内有何物一栏里,赫然填写着:发卡。
想想吧,整整一包发卡,那是怎样激动人心的事!
足足够我们全体用一百年!
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看,大家顿时傻了眼,果平简直要哭出来。
发卡美丽而脆弱,是塑料制成的。
本来黑发卡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便宜得一毛钱买一板。
可那时有一位人物讲话说,妇女用的发卡是钢丝做的,一年要消耗多少吨钢……这句话以后,全国就不造钢丝发卡了,一律用塑料制品代替。
也许在平原还可凑合,高原的严寒中,塑料如纸,一碰就碎,哪能担当把帽子和头发紧紧地别在一起的重大使命!
大家依旧愁眉苦脸,继续沉浸在帽子随时飞上天的恐惧中。
只有小鹿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因为她妈妈把自己以前用过的旧发卡寄了来。
拆开信的时候,发卡上还挂着一根头发,可以想见老母亲是多么匆忙地把发卡从自己头上拔了下来,以满足高山上的女儿。
因为两代人用的时间太久,钢丝发卡上的黑漆都磨光了,露出银亮的本色。
小鹿的帽檐边,远远看去,好像斜插着一根针。
小如看着小鹿,突然说,我有办法了。
她跑到司务长那里,说我要领一包曲别针。
司务长对所有要领东西的人都抱有戒心,他警惕地问,干什么用?
各部门司务长都是些婆婆妈妈的小气鬼,也不知他们是因为格外小气才当上了司务长,还是当上司务长才变得格外小气?反正这个职务有危险的传染性,能让所有坐这把交椅的人,都既吝啬又爱刨根问底。
小如不肯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明天你就会看到这些曲别针干什么用了。
司务长嘟囔着,用不完,可记得给我拿回来啊!
第二天,在高原的蓝天和白云下,每个女兵的帽子和头发间,都别了一枚崭新的曲别针,它“回”
字形的轮廓,大部分别在发丝里,小部分露在帽子外,仿佛一种美丽绝伦的银饰,在雪域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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