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把士兵偶尔丢弃的空罐头盒,从地面嘘上屋顶。
在飞翔的过程中,随意拨弄着它们,罐头盒就像硕大的口哨,吹出空袭警报的锐音。
甚至石头也会发出怪兽般的抽泣。
那一定是石头内的缝隙被风挤压了,痛苦地呻吟。
我们因此练就在喧嚣中酣睡的本领。
当我离开高原回到城市,突然发现城市的夜晚是那样寂静。
汽车喇叭和锅碗瓢勺的交响,实在是隔靴搔痒的皮毛。
和昆仑山真正的钢鼓乐队相比,城市只是一支短笛。
昆仑之眠是充满陷阱的黑洞,许多人在梦中永不复返。
盖因睡眠时人的抵抗力减弱,犹如不设防的城市,死亡的偷袭格外容易成功。
时时听到某人睡着睡着就过去了的传闻。
我们每天早上起来见大家都还活着,心中充满重新诞生的快乐。
有一次,女兵在半夜里突然接到电话,要为一个突然死亡的战士扎个花圈(顺便说一句,昆仑山上所有的花圈都由我们来扎,因为女孩与花有缘)。
我们说,什么时候死的?电话说,刚刚。
我们说,打仗死的?电话说,不是。
我们说,睡死的?电话说,也不是。
我们说,那还有什么死法呢?是真的死了么?电话说,死得叮叮当,再没有救的。
睡着睡着紧急集合,哨子一响,这小伙子一个箭步蹿起,但立即就扑倒在地,死了。
我们为他扎了一个大大的花圈。
从此,高原上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没有战争,夜里不搞突袭式的训练。
想在昆仑山上安眠,有一个高枕头是十分必要的。
当时战士囊中羞涩,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裹在白包袱皮里当枕头,垫不到无忧的程度。
特别是洗澡之后,干净的穿在身上了,脏的泡在盆里了。
空包袱像个扒净了五脏六腑的咸鱼干,晒在床单上,很寂寥的样子。
一天,我对卫生科长说,我想借您那本《实用内科学》看。
科长说,你有这个志气很好。
只是你现在最该看的是《卫生员手册》。
巴甫洛夫教导我们说,科学应该循序渐进。
我说,敢想敢干。
试试吧。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枕着《实用内科学》酣眠。
我后来成为一名相当不错的内科医生,肯定同这有关。
战士的被子在露天看电影的时候,是要用背包带捆起来,当小凳子坐的,特别易脏。
当我决定要洗被子的时候,同屋的战友都佩服我的悲壮。
因为我没有大盆,也没有搓板。
在小小的脸盆里凭手搓那么大一堆没头没脑的布,时至今日,连我也赞叹那时的英勇。
星期天起了个绝早,先看看太阳,是不是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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