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这种现象,除了从上而下的政治背景外,更由于从下而上的文化土壤。
政治背景容易更替,文化土壤很难改变。
一些民众喜欢谣言、企盼谣言、参与谣言、庇护谣言,已经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也就是集体文化本能。
结果,造谣在中国,变成了一种既安全又显赫的群体职业。
在这一点上,我对中国“国民性”的评判,比鲁迅更为严厉。
原因是,鲁迅没有遭遇过那么多运动,那么多民粹,那么多谣言,那么多灾难。
二
我原以为,经历过“文革”,中国人对谣言的癖好也许会稍稍减轻一点。
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文革”的谣言只由大字报传播,而现在,谣言凭借着网络和传媒,可以顷刻笼罩万里江山。
一次次以谣言为基础的群体投注,使一个民族的心理底线因过度消耗而日渐脆弱。
那些造谣者,更是具有了呼风唤雨的号召力,远远超越他们的前辈,或他们自己的前半辈子。
中国古人说:“谣言止于智者。
”这其实只是一个空洞的自我期许,而不是社会真相。
因为智者未必是仁者,仁者未必是勇者,不存在阻止谣言的道义和胆气。
相反,他们的智商很可能成为谣言的动力,使谣言更精致、更耸动、更有传播力。
因此,无数历史事实证明,“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谣言。
我相信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少数谣言有可能被阻止。
但在整体上,我们对谣言基本上无能为力。
谣言在什么时候又会快速点燃人们的轻信、无知而酿发新的破坏性运动,搅起新的社会灾难?几乎难于避免,而且难于预测。
在如此无奈中,我能做的,仅仅是记取自己叔叔和爸爸的惨痛教训,那就是:不像叔叔那样为谣言自戕,不像爸爸那样与谣言争辩。
我从父辈身上获得的这两大教训,可能是世间对谣言最明智的认识。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要考验这种最明智的认识,居然,我本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谣言狂潮。
为什么说“前所未有”?只要与叔叔、爸爸的遭遇一对比,就能明白。
第一,叔叔遭受谣言攻击,半年就自杀了,爸爸则被谣言闷住了十年。
而我,已被谣言包围了二十年,等于又经历了两场完整的“文革”;
第二,叔叔、爸爸所遭受的谣言攻击,主要集中在本单位,没有报刊参与。
而对我,除了本单位没有参与外,全国一百六十余家报刊都参与了。
其中南方一家著名报纸主导了每一场谣言围攻,覆盖面之大无与伦比,且被海外华文报刊广泛转载;
第三,叔叔、爸爸所遭受的谣言攻击,内容比较固定,两三项诬陷而已,而我遭受的攻击,范围漫无边际。
从所谓“文革历史”、“文史差错”、“文化口红”、“地震捐款”、“阻止请愿”到“深圳赠房”、“遗产大会”、“美女作家”、“离婚声明”等等,面面俱到,与时俱进;
第四,叔叔、爸爸所遭受的谣言攻击,主要来自不知法律为何物的造反派歹徒,具有暴烈性却不具有权威性。
而围攻我的那么多传媒和打手,几乎都在炫耀权势,标榜背景,展示团队、高谈法律,让谣言披上了足以霸凌一切的行政胄甲;
第五,叔叔、爸爸遭受的谣言攻击,从现存的材料看,发动者文化程度很低,只知摆弄极左口号。
而攻击我的造谣者,却擅长笔墨,会编故事,懂得版面,巧言令色,有煽动性。
——仅此五点,我就有信心对叔叔、爸爸说:“千乘万骑,久围一人,比之父辈,纵亡无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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