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故事的地方背景文城。
文城是地图上找不出的一个地方,这就是说,它并不存在,而是由我心里钻出来的。
我要写一个被敌人侵占了的城市,可是抗战数年来,我并没有在任何沦陷区住过。
只好瞎说吧。
这样一来,我的“地方”
便失去读者连那里的味道都可以闻见的真切。
我写了文城,可是写完再看,连我自己也不认识了它!
这个方法要不得!
不过,上述的一些还不是致命伤。
最要命的是我写任何一点都没有入骨。
我要写的方面很多,可是我对任何一方面都不敢深入,因为我没有足以深入的知识与经验。
我只画了个轮廓,而没能丝丝入扣的把里面填满。
抗战文艺,谈何容易!
有人说:战争是没有什么好写的,因为战争是丑恶的,破坏的。
我以为这个意见未免太偏。
假若社会上的一切都可以作为文艺材料,我不知道为何应当单单把战争除外。
假若文艺是含有奖善惩恶的目的,那么战争正是善与恶的交锋,为什么不可以写呢?而且,今日的战争是全面的,无分前方后方,无分老少男女,处处全都受着战争的影响。
历史,在这一节段,便以战争为主音。
我们今天不写战争和战争的影响,便是闭着眼过日子,假充糊涂。
不错,战争是丑恶的,破坏的;可是,只有我们能分析它,关心它,表现它,我们才能知道,而且使大家也知道,去如何消灭战争与建立和平,假使我们因厌恶战争而即闭口无言,那便是丢失了去面对现实与真理的勇气,而只好祷告菩萨赐给我们和平了。
今天的世界已极显明的分为两半:一半是侵略的,一半是抵抗的;一半是霸道的,一半是民主的。
在侵略的那一半,他们也有强词夺理的一片道理好讲。
因此,在抵抗暴力与建设民主政治的这一半,不但是须用全力赴战,打倒侵略,他们也必须阐扬他们的作战的目的,而压倒侵略者的愚弄与谎言。
我们的笔也须作战,不是为提倡战争,颂扬战争,而是为从战争中掘出真理,以消灭战争。
我们即不能因冷淡战争,忽视战争,而就得到和平,那么我们就必须把握住现实,从战争中取得胜利;只有“我们”
取得胜利,世界才有和平的曙光。
我们要从丑恶中把美丽夺回,从破坏中再行建设。
这是民主同盟中每一个公民应负起的责任,为什么作家单不喜欢这个调调儿呢?
这可就给作家们找来麻烦。
战争是多么大的一件事呀!
教作家们从何处说起呢?他们不知道战术与军队的生活,不认识攻击和防守的方法与武器,不晓得运输与统制,而且大概也不易明白后方一切准备与设施。
他写什么呢?怎么写呢?于是,连博学的萧伯纳老人也皱了眉,而说战争是没有什么可写的了——我记得他似乎这么说过。
于是,战时的出版物反倒让一个政治家或官吏的报告——象威尔基的《天下一家》与克鲁的《东京归来》——或一位新闻记者的冒险的经历,与一个战士的日记,风行一时了。
不错,一本讲恋爱故事的剧本,或是有十个嫌疑犯的杀人案的侦探小说,也能风行一时,销售百万,可是无奈读者们的心中却有个分寸,他们会辨别哪个是天下大事,哪个是无聊的闲书。
等到事过境迁,人们若想看看反映时代的东西,他们会翻阅《天下一家》,而不找藏在后花园里的福尔摩司!
而且他们会耻笑战时的文人是多么无聊,多么浅薄,多么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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