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蔡观止从树丛中爬出来,山野恢复了宁静,连零星的枪炮声也没有了。
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成为炮灰,摘掉了衣帽上的几片树叶,掸了掸身上的烟尘,劫后的凤凰山一片狼藉,他忽然开始奔跑,像风一样。
他跑起来重心有些不够稳,自己将自己绊倒了好几次。
阳光已经破云而出,战地的阳光是那么的鲜艳,照耀着那些灰暗的面孔,她们曾经也是那样的鲜艳。
蔡观止像一只红色的蚂蚁,东张西望。
他从她们中间一路过去,风尘仆仆,心情压抑而悲凉。
他连尸体都丝毫不怕,从这点上说,他到底是个有胆气的男人,又显得英勇无比。
死人还会不会放屁,这又让他研究了三秒钟,也仅仅是三秒钟。
即使死人依然会放屁,那她们的屁一定是香的,她们连放屁也是香的。
那么多年轻女子的生命消失了,那么多美丽的金凤凰夭折了,那么多美丽的鲜花凋谢了,她们都是父母生的,用血肉做的。
蔡观止忽然又觉得她们不像是金凤凰,倒像是一群蝴蝶,死去的蝴蝶。
顾小凤在哪里,英姑又在哪里?她们是不是也成了死去的蝴蝶?蔡观止在乱尸堆里寻找她们的面孔。
其实,英姑已经被人抬走了,和红军的伤员躺在一起。
顾小凤一直不知去向。
他想起了与她们之间的许多欢欣的往事,无法摆脱那种恐惧与悲伤,难免眼泪汪汪。
山风徐徐吹来,使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似乎还夹带着缕缕淡淡的清香味儿,那是从树叶子里发出来的,青草片上散出来的,还是从山花瓣中沁出来的,他已经无法辨别清楚了,反正在山野里,各种各样的气息都是能闻得到的。
可不管是哪一种气息,都敌不过那种浓郁的血腥味儿。
等到冬去春来,被炮火烧焦了的枯枝上绽出了嫩绿的新芽,那种血腥味儿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蔡观止始终没有找到顾小凤。
顾小凤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消失在凤凰山苍苍莽莽的群山之中。
他在乱尸堆中看到的只是,那一只碧玉凤凰头钗。
他将它拾起来,藏匿进了怀里。
她并没有真正离去,而是化作了这林间的风,林中的花,化作了高山上的雪,高山上的云。
她本来就是这凤凰山上的金凤凰,山中的精灵,自然是永远也不会离开凤凰山的山山水水,不会离开她深深爱恋的大森林,这里有她的乡愁,有她的灵魂。
红军是有铁的纪律的部队,蔡观止回到东白山之后,就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他因为自由散漫擅自行动,被关了三天禁闭,闭门思过。
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一个不合群的怪物,另类,想法稀奇古怪,行为举止也令人不可思议,与众不同的东西总是可怕的,可怕的东西就是有罪的,大众化的逻辑大概如此。
回东白山后他依然怕黑暗,禁闭室像一个黑匣子,在禁闭室里,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坐卧不安。
他情不自禁地吹起了陶埙,他的陶埙也和他一起关禁闭,不料埙声将这种恐惧无限地扩张。
黑暗原来是有张力的,黑暗的张力竟然如此之大,令他束手无策。
除了枪炮声,红豆的笛声,蔺曼卿琵琶声,雀儿的快板声,还有呜呜的风声,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而且这几种声音,除了禁闭室外的风声是真实的,前面几种声音都是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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