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真服刑,的确做到了让这地方一尘不染。
一丝不苟的劳作让我明白无误地知道,自己是活着的,让我在随时都有可能陷入的疑惑不定中迅速找到支撑。
服刑,准确地告诉我,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在十年后,为何,我依然在这里。
太静了,我听得到灰尘落下和白蚁在楼外撕咬松枝的声音,听得到灰尘落在佛龛佛像上的数量,因而我总能精确地知道哪片地方更需要详细而彻底地清扫。
我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有效,以至于这幢西六宫最高的地方,竟成了无尘之地,不仅无尘,简直连飞烟都难以幸存。
这里太干净了,像被人用蜡密封存一般。
从未有人验收或是监视我,我可以偷懒,磨洋工,可是太安静了,每一粒灰尘落下的声音都惊醒了我。
去除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灰尘,已是我的本能反应。
因而,即便十年里,除去喇嘛诵经的七天,雨花阁无人过问。
我相信在整个紫禁城,雨花阁是一块真正洁净之地。
灰尘就不必说了,这里没有一丝蛛网、一根草屑,甚至没有半点雨季带来的青苔和霉斑。
没有一只野蜂能在此安下巢穴,也没有一只燕雀会在此筑巢。
没有壁虎、蚊蝇,也没有白蚁。
这座宫殿从不燃香,即便是似有若无的烟,在我眼里也是灰尘。
这里没有人的足迹,我不仅拂去了喇嘛的足迹,也拂去了喇嘛念经的嗡嗡声,我也拂去了自己的足迹。
为了不留下半粒尘土,我学会了脚不沾地地走路。
不是我擦去了自己的足迹,而是我走过之后,地上根本就不会留下足迹。
作为一个学期未满对巫术一知半解的小萨满,我的本领不是降妖除魔与神灵对话,而是在无尽的惩罚中试炼出了无人可敌的轻功,我像擅长攀援的动物一样敏捷,又像无声的鸟儿一般轻盈。
深夜,我总是坐在雨花阁无上层之上的屋顶,注视着远处的灯火。
出于安全和洁净的考虑,雨花阁从不点灯火。
我坐在暗处,享受着夜色的斑斓。
十年里,我活得更像一头动物,而不是一个人。
干活的时候,我总在自言自语,这是为了不忘记和荒废语言。
十年里,我成了一个完全独立自足的人,每天只花小半个时辰,就能采集到自己所需的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从这一点上看,我更像是一个自我放逐的人,我将雨花阁变成了一个仅属于自己的王国,身兼皇帝和臣民两种身份。
不过,本质上说,我是个替师父受过的罪人。
比起那些战战兢兢的太监们来说,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慢慢地,我心里积满了哀愁。
灰尘最终不是被扔在别处,而是堆在了我心里,我变得像黑夜一样忧郁而哀愁。
我希望像扔掉灰尘一样,扔掉我心里的愁绪。
天哪,我竟然像一个汉族诗人一样抑郁而感伤,我一定是病了,急需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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